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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晚的蓝调

作者:陈福民 … 文章来源:浙江省科普作协 点击数:3551 更新时间:2006/3/7 18:44:00

(一)

午夜的街头,安静的如同墓场。在这个城市,即便只是初冬的夜,也已冰凉入骨,只有那些已惯了夜的人们,还在城市的某处逡巡游荡。宽阔的十字路口,一块巨大的电子广告牌散发着幽幽的蓝光,街口一家被称为“Star Eye”的通宵营业的酒吧间大门上,霓虹灯闪烁着怪异的光芒,那只在五芒星里的眼在电弧轻微的鸣声里冷冷地看着这同样冰冷的都市。

刚做过一次人工降雨,地上湿了几块,浅浅的水洼里反射着这个都市光怪陆离的色彩。他伸出一只手,试探了下雨的确停了,便收了伞。广告牌上的东西已经换了,昨天还是一场音乐会的海报,今天却已成了大幅的家用自动卫生设备的广告。他微微叹了口气,不由自主地伸手进大衣的口袋里握住了两张纸片。星眼酒吧的门忽然开了,几个喝的有些醉态的人相拥着走出来,一些忧郁的音乐片断随着他们飘出,又让那叭的一声合拢的门关在了里面。他听得出那是蓝调,这个都市最近又开始流行起来的一种古老的音乐,那种略带悲伤的曲调正好可以抚慰那些一味追求着浪漫的人们的伤感的心。

他的女友正是那种总是沉迷于浪漫的人,她会拉他去全息电影院感受那虚假的大自然,陶醉于人工合成的芬芳的麦花香气里;会在雨天穿上贴身的塑料透明雨衣,冒着被酸雨灼伤皮肤的危险去市外淋雨,只为感觉一下"真正的雨水"打在身上的感觉;会约他在夜里去中央公园那些合成树林中谈情说爱,周围挤满了十五到十七岁的少男少女,说只是觉得那些斑驳的树影影影绰绰地投在身上真是空气都好象浪漫起来了。 

(二)

他们相识在前年的聂天,他正在O国度假。旖旎的岛国风光,迷人的海滩,令他如痴如醉,海滩上的男男女女似乎都有这种感受,她们穿的少得不能再少,甚至是完全裸露着自己的胴体,向着大海奔去,任凭海浪去拥抱,去抚摸。

“Chinese!”笑然他面前出现一位穿着三点式的中国女孩,在蓝色的海洋、金色的阳光衬映下,显得分外妖娆。他们互相吸引的更是同一个脱口而出的称呼: chinese” 。

他乡遇知音。她和他来自同一个都市,又有探索自然、改造自然的相同追求。她告诉他,她正在搞一项“瞒天遮海”的研究。“瞒天”就是在高空打一把很大的遮阳“伞”,把天空“瞒”起来,挡住太阳,来解决因温室效应引起的地球变暖问题;这“遮海”嘛,就是给大海“盖”一条巨大的“油被”,来阻止海洋表面水分的蒸发,抑制猛烈的暴风雨。

“那就是说,你不喜欢蓝天和蓝色的海洋?你把它们都遮盖起来了。”被她用沙快掩埋全身的他笑着问。

“错啦!我喜欢这蓝色的基调。”她停下拨沙的双手,仍他努努嘴说:“我要改造大自然,我更要用双手创造这美丽的环境。”

他望着她那可爱的脸好大一会儿,还是吐尔了这几个字:“你不是要‘瞒天遮海’吗?”

“我们做过实验计算,就拿给大海‘盖上油被’来说,1平方公里的海面投入约20吨的油料,就可有效地控制飚风强度。再说……” 哪知她用手各抓起一大把沙往他的胸部堆起两个小“馒头”说:“我们不会再造一个人工天、人工海吗?”他私她都会心地笑开了。笑得那么畅怀,笑得那么满足。

他私她的目光再次发生碰接后,他久久地注祝着随笑声而去的她的背影……

(三)

他和她都是在去年秋天回到这个都是的,一个用巨大防护罩笼罩的城市,一个几乎没有一处裸露土地的城市。可能是一种思湖,也可能是她的能力,她很快成了市府的环保技术顾问。“瞒天城市”的空气中,浮尘含量是降到极低了,但由于清洁这“瞒天罩”的难度太大,罩上蒙上了厚厚的灰尘,使天空总是灰蒙蒙的,日光还能勉强透过,而月光却早已成了某种梦中的风景。他不明白为什么她会如此的渴求着浪漫,而这个都市可供人浪漫的东西已越来越少了。鲜花已是绝对的奢侈品,它们那娇嫩的花瓣经受不起过量紫外线的照射,也无法抵御酸雨的侵蚀,户外种植已是不可能,普通的花房也只能种植一些最能抵受紫外线的植物,比如仙人掌之类。城市的面积已越来越大,城市之外就是荒漠,没有防护罩的地方太阳光直射地面,几乎没有一种植物可以在这种恶劣的环境下存活,象那种种着大片小麦或是别的什么植物的田野,参天的大树之类的景色,除了在全息影院或博物馆里的虚拟现实中出现,就只可能留在他的爷爷奶奶们的遥远的记忆里了。可现实中就还有这么多的人想要浪漫,以至于影响到政府居然通过了一项在他看来荒诞无比,甚至可以说是浪费纳税人宝贵税款的议案——建造一个人工月球。

当时就建造人造月球的议案进行全民公决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就选择了反对,却被她逼着改成了赞成,他不明白那个直径0.8公里,沿着防护罩天顶轨道运行,并能模仿月圆月缺,在每个夜里发光的金属球体对他的生活会有什么影响。再说,那从月球上采集和运来的金属钛和发光物质“K-8” 可能对人体会产生潜在的危险。他带去早一个世纪的科普名著《寂静的春天》给她看,告诉她美国海洋生物学家雷切尔卡逊早就用大量事实向人们揭示:人类在要战胜大自然、对付生物的残酷斗争中所使用的手段,是一种“原始的科学”武器,既对付了昆虫,亦可对付人类的家园。

可是当她的两眼散发着向往的光芒,带着无比憧憬的声音对他说:“可这有多浪漫呀!”的时候,他只有软化了。

(四)

砰的一声巨响把他从街头的思考中拖曳出来,他下意识地用双手抱头蹲了下来,一辆橙黄色的敞篷车载着几个打扮的奇形怪状的年青人怪笑着向街的另一头飞驰而去,街灯一盏接着一盏的爆裂,象是下着一场玻璃雨,二分钟后,一辆警车闪着警灯呼啸着追赶了下去。街上一下暗了下来,霓虹灯那青白的光显得亦发刺眼。

他站直身体,下意识地拍了拍不可能存在的灰尘。他又习惯性地把手插进口袋,指尖触到纸张柔软的边角,天空忽然亮了些,有种淡淡的银白色的光笼罩在整条街上。可能是人造月光的试亮吧,他抬头看了看天,四十五度角的方向上果然有个圆形的球体,月球造的很逼真,连上面的阴影也颇有些相似。他把纸片掏出来,借着月光看了看,其实不用看他知道那上面写着些什么,那是两张音乐会的入场券,音乐会的名称叫"最后一晚的蓝调",也就是电子广告牌上前一天还在做着的海报上的那场音乐会。蓝调很快地在这个城市里重新盛行起来,这种古老的音乐形式在以前流行之时也是那些远离了故土和自然的人们,用来缅怀逝去的时光、永别的乡土和分离的恋人的,这种情调如此地契合了都市里人们的愁思,于是便一发不可收拾地传播开去,谁都愿意听听这些引人泪下的乐曲。

她那天是如此高兴地打电话来告诉他买到了入场券,他觉得现在还能看见女孩那动人的笑颜。他看见她挥着手,开心地向街这一边的他飞奔而来,她是很开心,她买到了入场券:“好多人呀,队都排过一条街了。人造月球计划立刻就要完工了,三天后试亮,五天后正式起用,到时候你一定要陪我在月光下散步呀!”然而,她和他的笑容就都永远停在那一刻了。他听见一声巨响,看见了那辆飞速而来的巨型卡车,一切突然变的象电影里看到的慢镜头一样,他甚至没听见卡车那尖锐刺耳的刹车声,只是看见那辆车和她的笑脸,她的风衣飘起来。那件白风衣是她生日时他送的礼物…… 

街边所有的人都围了上去,他却没了走过去的勇气,人们七嘴八舌的议论着,卡车司机面色苍白的去打电话,在人与人的缝隙中。他看见她的手,她的手毫无生机地搁在地上,指尖夹着两张纸片,微微的有风掠过,纸片轻轻地舞动着,象是要争脱了飞去。不知怎的,他心里忽然闪过了一种昆虫的名字,那种昆虫只是在他还很小时,他的奶奶把他抱在怀中讲起有关它的故事后,在梦中出现过一次,那就是“蝴蝶”。 
 
(五)

街中心的街灯碎片在月光下闪烁着微光,那种光不由自主地吸引着他向街中心走去。那儿就是她躺过的地方,他蹲下身子,仿佛还能嗅到她的血的气息,他把票放在地上,用一块碎片压住。人造月球在推迟了一周后终于开始试光,可她是永远也看不到了,如果她知道撞了她的那辆卡车里装的正是她盼望了已久的人造月球的零部件的话,又会怎么想呢?

车辆的刹车声和强烈的灯光第二次把他从沉思中惊醒,一辆AX600在距离他15厘米的地方停住了,从车窗里露出开车人有些扭曲的脸:“他妈的,你找死吗!”他低下头去,地面上的票不见了,是被气流冲走了吗,还是终于化成蝴蝶和她一起投入到她一直向往的浪漫世界中去了?“你是聋子吗?”开车人不耐烦地大声吼叫着,他茫然地看了他一眼,用手指了指天上正在试光的人造月球,“你看,”他说,开车人不由自主地顺着他的手看过去,“有多浪漫呀。”“神经病!”开车人莫名其妙地嘟囔了一句,重新绝尘而去,仍然留他一人在街心。

月光忽然又消失了,如同它来时一样的突然,试光结束了吧,他暗暗地想。有几滴液体划过他的脸颊,他仰起头,是又开始下雨了吧。
 
他打开伞,他慢慢往回走,空气里仿佛有某种音乐在暗自浮动,使他不由自主地跟随着它哼出声来。

他知道,那是最后一晚的蓝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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